在我求學的過程中,有許多許多的好老師,若問那一位對我影響最大則當屬高中時期的何宗周老師無疑,何老師足足教了我們三年的國文,印象中從無缺課紀錄。
老師早年在學校就很有名,他是我們這一代已經很少見到的名士派,菸斗不離嘴上課照抽,有一次老師的菸絲臨時告罄拿了錢叫我去買,一時之間毫無頭緒又不敢問老師,在信義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也講不出要買那一種,那時也沒手機可打,只好胡亂買了一包飛奔回校,好在老師拿了也沒講什麼。
老師頭頂中禿夏天都戴著一頂寬邊帽,台灣天熱所以帽子是類似草蓆的材質編成,西部片中常見美國牛仔戴這種形狀的帽子,不曉得是那一代的學生就給老師取了「西部」這個外號,冬天老師會換上保暖的法國呢帽依然瀟灑。
老師在南京念中央大學中文系,那時南京還在國民政府的控制下,老師上課都會講一段我們最喜歡聽的陳年往事,其中不乏聞所未聞的秘辛,他說後來共軍已經逼近長江對岸,那頭炮聲隆隆,這頭學生還在開著舞會,不是不關心國事,反倒是佈滿了詭譎的政治氣氛,跟現在一樣很多學生課後都熱衷於政治活動,有時左、右兩派學生衝突打傷了人,第二天彼此在校園遇上了,明明是打人的還問對方怎麼了,挨打的一方則說沒事沒事不小心跌倒而已,白天大家都不說破,晚上照樣幹。
老師參與過中文大辭典的編纂,文字學造詣很深,課文必從字講起,細述這字是怎麼來的,有時還在黑板上寫出原來的甲骨文給我們看,而後字的演變、字的用法一路講下去,這對我寫作起了莫大的影響,但也有個副作用,後來文字用得不好的書都看不下去了。
另一個影響是他的考卷一定有默寫題而且還不只一題,用意是要學生背課文(當然都是文言文),有句老話說「文讀千遍,其意自現。」,真的是這樣,語文這東西不朗讀背誦就不容易精通,我很慶幸在打基礎的階段受到老師的訓練,湯晏在他寫的書裡引胡適的話說︰「在中學時期如果沒有打好語言文字的基礎……,過了這個時期,很少能夠把語言文字弄好的。」
過去每學期的國文課本幾乎都有一篇胡適的文章,老師一概跳過不講,胡適無恥是他常罵的話,蓋因胡適提倡白話文不遺餘力,又主張不用典,擺明排斥文言文,這等於直接向老師深厚的古文學根底宣戰,老師如何能不起而應戰?
老師在學術上與胡適不共戴天,但也不是說胡適全身都是壞的,老師講過民初四大美男子,其中就有胡適,汪精衛(兆銘)也是一個,另兩人沒那麼有名我記不得了,老師提到民國以來最會說話的人裏頭也有胡適,老師說胡適講的話就是能教人服服貼貼的,回頭他還是罵胡適無恥。
我們對胡適沒那麼大的成見,也找過胡的書來看,適之先生之前沒人寫那麼純的白話文,總不免夾雜些文言,胡適以身作則徹底丟掉文言又刻意不用典,結果是他的文體自成一格,至今好像還沒見過有人寫那樣的文字,我想沒有胡適的斯文婉約恐怕也寫不出來。
事實上胡適寫的白話文與人們日常講的白話還是有段相當的距離,那又何必如此苦了自己?個人以為作文以達意為主,怎麼寫最合你意就怎麼寫是最好的,固然有用典囿於典之弊,意思是說寫與讀雙方都會受到典故給人刻板印象的影響,而拘限了新意的傳達。
然而典故也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捷徑,用一個典眾人皆曉,否則要繞很大的圈子才能講明白,胡適的文字就有這個問題,所以他寫的書都比較厚。
胡適一向推崇自由思想,反對用典也是為了把人從故紙堆中解放出來,不要只會在舊東西裡鑽來鑽去,給人看總要有點本店製造的吧!
此外不用典還有一層意思就是不要掉書袋(賣弄學問之意),這點也不難理解,每見有人寫書旁徵博引,註了又註,甚至將重點寫到註裡面,讀這種書要不斷翻來翻去也是很煩,胡適的書乾乾淨淨沒這些尾巴也未嘗不是好事。
寫到這裡,想起前教育部長杜正勝推行不用成語,有個笑話是,為了解釋為何不要用成語,說明的人自己不小心也用了成語,現代人有必要肅清前人的文化精華嗎?我也用句成語來形容這種改革叫做過猶不及。
不記得在什麼機緣下老師向我們介紹了古代的迴文(圖),他舉了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古人論茶,說「茶,可以清心也。」,若將後五個字圍成一圈即成了一組迴文,無論從那個字讀起都可以成句,依序是
可以清心也;以清心也可;清心也可以;心也可以清;也可以清心
中文就是那麼奇妙,不僅如此,迴文亦可寫成二維的方形而成為迴文圖,進而升級到橫讀、縱讀、繞著讀、疊一字讀等方式均可成句,神乎其技到令人匪夷所思,寫迴文圖的多半是丈夫離家獨守空閨的才女,她們把迴文圖織在絹上託人帶給自己朝思暮想的郎君,一幅迴文圖來回讀過來讀過去等於上百篇文章,千言萬語全在一張絹上輕巧便於信差攜帶。
恰巧我知道家父的中學老師梁老先生研究迴文圖多年並著有專書,回家問父親要了書帶給何老師看,那是我頭一次進到教師宿舍裡面,有點戰戰兢兢不知道老師介不介意,老師的單身房間很小但打理得很整齊,一張床就佔了半間房,除了還有張小書桌外就是一整排的書櫃,老師接過梁老先生的書好像滿開心的,看到封面有廣東新會的字樣抬起頭跟我說︰還是梁任公(啟超)那裏的人呢!之後老師便不再講話,我趕快退出房間。
高三的時候,教官敦促我們入黨甚殷,我對此認了真,卻苦於無人可問,特地在放學後堵在老師必經的路上請求釋疑,老師沒直接回答我該不該入黨,只說「黨」自古就不是個好字,你看與黨有關的語詞像結黨營私、黨同伐異……都不好,接著老師用白話解釋︰黨最不好的地方在於「只問敵我,不問是非。」,證諸現代政黨政治果真如此。
雖然後來還是入了黨,但老師的闡釋一直存在心中,也找不到相反的事證。
老師有教無類從未歧視過任何學生,但老師有種威嚴沒人敢在他面前撒野造次,有天課堂上一個同學不知道出言不遜對老師頂了句什麼話,只見老師勃然大怒,老師四十來歲但平時走路很慢,走路慢有兩種人,一種是身體衰弱,一種是有份量,老師屬於後者,可這回老師兩三個箭步衝到教室後方,那位同學見狀不妙起身就跑,老師抓起一枝值日生用的掃把握住有鬃束的那頭,手上一路晃動的長桿彷彿一把聖劍,說時遲那時快,該生已衝往門外,老師快追到時門口卻堵了一個人,那是我們老老實實的級任導師王老師,教的是數學,他是在鄰近的辦公室聞聲而至……
何老師出不了門,停下來氣吁吁地對著王老師講︰「你不開除他,我就走。」,王老師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呆在那裏,過了好一會兒王老師終於回過神來,他一句話也沒說掉頭緩步離開。
何老師將掃把甩到地上,回到講台整了整衣裝臉上還泛著氣血繼續講課,這時四周一片死寂,直到下課沒人知道老師在講什麼課文,大家腦袋都被剛才驚天動地的一幕塞滿了。
我們那位寶貝同學最後還是被開除了,他是時下所稱的媽寶,臉上永遠掛著一付滿不在乎的表情,我們都看到他父母來向學校求情也沒用。
畢業後有一次主辦同學會的人邀了何老師來,老師很開心步入會場見到我,滿是笑容對著我說︰「你的字寫得很好。」,事後回想當時見了老師自己的表情必是嚴肅的,連謝謝老師教導之類的話都沒講,又很詫異老師弟子無數居然對我的字有印象,事實上是其來有自,我的作文簿上老師就批過︰「文不如字」,為了「文不如」三個字還難過了一陣子,因為看老師批過別人「氣足神完」,雖不清楚那是什麼意思,總覺得是個很高的評價,怎麼我只落得個「文不如」呢?
那次同學會後就沒再見過老師了。
老師,對不起!我在懷念您的文章上借題發揮可能說了些您覺得不入流的話,不過您在我心目中永遠是一代宗師,也是我的啟蒙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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