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5月11日 星期五

母親節感念

母親照顧我無微不至,為了我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太多事例可以證明她確有此決心。

在出生的婦幼醫院,我得過健康寶寶第一名,打從9個月大起,卻時常原因不明發高燒,可以燒到4040.540.7一路飆向水銀體溫計的頂點,伴隨著全身熱痙孿兩眼翻白,嚇壞了午夜來家裡出診的內兒科醫生,忙促雙親即送馬偕醫院

可那時的交通不便,醫院半夜裡能否妥善接手急症病患也還是個問題,但事不容遲必須馬上做決定,母親很鎮定,矚醫莫慌先打針退燒,好幾次都是靠藥力逼出一身大汗濕透衣褲床單後強降體溫,才從昏迷的空無世界回到人間。
後來知道那種立即退燒的針藥很傷身體,但當時實在別無他法。

母親雖然臨危不亂,還是會擔心我燒壞了腦子,加上醫師多次警告,幼兒高燒抽搐時牙齒的力道足以咬斷舌頭,於是每當我發高燒,母親都是臨床守護無眠,就怕體溫突然飆高到失控。

醫囑四個小時服一次藥控制病情,包括半夜的兩次,母親都準時起床餵藥,她的辦法是睡前拼命喝水企圖以尿意代替鬧鐘,免得吵醒白天要工作的父親,卒而造成了她的終身頻尿失調。

我這種發燒在頻繁的時候隔月就來一次,吃壞了也燒,吹了冷風也燒,長智齒也燒,真是很累人的體質。

到了小學二年級乾脆24小時不退燒,看遍台北的中西名醫,體溫還是起起伏伏下不來,父母只要聽說那裏有醫生能治,第二天就帶我去看,那個年頭沒有任何醫療保險,看病買藥是十分高昂的開銷尤其是私人診所。

最後是馬光亞中醫師終結了這場歹戲,他診斷是夏期熱,日後馬醫師被中醫界奉為一代宗師,應了俗話說的:走運醫生醫病尾。
我那次的病假竟長達57天,學校讓我返校參加考試,結果過關沒有留級。

有醫學報導說某些兒童的體溫中樞發育較慢,無法跟上氣候與環境的變化適應調節,唯一的反應就是發燒。

母親在歷經折騰後有如驚弓之鳥,為了確保我不會吃錯東西,每天中午備好三層飯盒有飯菜和熱湯,準時送到教室給我,然後躲得遠遠的耐心等我吃完,因為我們那一代崇尚儉樸,最怕被人看到享受特殊待遇,這與現代媽寶競相炫富的風氣完全不同。

每次都是低頭食不知味地結束了這引人側目的一餐,母親面對我一臉不高興的表情,默默收好筷匙飯盒帶回去洗,我確定她自己還沒吃中飯,但認為實在沒有必要這麼麻煩。
直到步入社會受過無情的洗刷後,我才痛悟什麼是好,什麼是歹。

平日在管教上,母親的嚴格而且繁瑣親友皆知,通常令出必行沒什麼討價還價的餘地,有時會把親子關係弄得很緊張。母親的解釋是我的身體太容易出狀況不得不然
就連外婆買個蘋果也只敢偷偷塞給我其他長輩給我吃的更不忘叮囑一句:「回去不要告訴媽媽!」,但我每回都如實申報因為違反誠信原則一旦查獲罪加三等

祖父給我命的名,父親帶我認識方圓,母親幫我樹立規矩,於是乎家庭將我牢牢釘在誠這個字上了。
在學校裡,別人有什麼不軌之圖,見了我任他也說不出口,久而久之狗皮倒灶的勾當都不會來找我;上班做事以後,老闆很想教我走灰色地帶也難以啟齒,我什麼也沒說,彷彿就有一股諸邪莫近的正氣保護著我,想是與自小所受的庭訓有關係。

母親一生全部奉獻給家庭,印象中媽媽永遠在工作,白天我的校服都是乾淨筆挺的,晚上蓋的被子還聞得到曬過太陽的布香,被套的布眼還來不及散發出人味又重新洗過了,所有的家事一腳踢,三餐還都準時開飯,廚房整潔光亮,家裡窗明几淨。這樣的規格不是只show一天,而是十年如一日。

母親從小家裡人多生活頗為艱苦,養成她的聰敏過人,個性剛毅。她的反應永遠比人快一步;果斷與耐力甚至強過一般男性,若有現在的環境栽培,必然是位女強人CEO

最後三年,母親腦幹中風不太能說話,我下了班趕去看她,插著鼻胃管無法進食的老媽吃力地湊出一句話:「你……吃過飯了嗎?」,幾十年來她心裡惦記著就只有我的溫飽,母愛的偉大與恩典的沉重,令我一時哽住無法回答媽媽這個問過千遍的簡單問題。

父母親晚年受盡疾病的折磨,不幸都發生在我生涯發展的關鍵時期,一支蠟燭兩頭燒,身為獨子無助又無能,結果兩頭都沒顧好,成為一生中最不堪回首的憾事。

雙親長年養我護我耗盡金錢與心力,老後終未得到足夠的關愛與照顧,與我小時候所受到無虞匱乏的悉心呵護天差地別是我心中最大的虧欠與傷痛。



2018年3月18日 星期日

李 敖


李敖走了,舊時代文人的率性和才情也隨他而去,這樣的人今後不會再有。

李敖口條清晰,機轉靈活,話鋒犀利,而且百無禁忌,不怕得罪人。
因而有人厭他、恨他;也有人惜才、挺他,只因李敖論人向來痛快淋漓一針見血被他講的人很痛;聽他講的人快甚。

政治人物不分藍綠都怕他,不知道他握有誰的黑資料,然而再不喜歡他的人也無法否認李敖確有過人之處。

那天當面問他怎沒上節目了?李敖馬上露出一臉的老頑皮:「他們都不要我了」
無奈聽力已明顯不行,談話間李敖頻頻以手附耳示意罔聞,昔日的銳氣已完全弱化,不禁令人慨嘆英雄老矣!

也許有人不認為李敖算是個英雄,然而他的言論都有憑有據,而且一向敢說敢當,所言是否得當是另一回事,至少是個勇於負責的男子漢,那些只會關起門來罵人和老愛在人後放冷箭的都沒資格批評他。

李敖與一般學歷史出身不同的是,手上的中國近代史料蒐藏可謂空前,從清末到民國有人物照片有文本真跡,林林總總分門別類整理有序,隨手拈來歷歷如數家珍,可以連續講一兩個小時沒有忘詞冷場,這可能是他個人最特出之處。

他評擊人物絕非無的放矢,每每拿出第一手證據公諸於世,被他指名道姓氣得去法院告他謗讟的人是有,雖然不是每案都李敖勝訴,但幾乎無人敢在媒體前公開反駁他的證據自清。

李敖還有一絕,很擅長形容人的相貌,當然,這通常就沒什麼依據了,而且還容易涉及人身攻擊,每次語畢不免又引起一陣親痛仇快,立場中立的人雖不能苟同他的出口損人有失厚道,也難免為其形容之傳神到位而忍俊不禁,戲謔的背後其實是敏銳的觀察和洞悉人性。

那天李敖眼珠子一直朝上看,嘴裡說著:「現在找不到理髮店剪你這種髮型了」,我說是自己剪的,同時用力堆起臉上的厚皮準備接受他的指教,不意李敖只問了一句:「那後面怎麼剪?」之後便不再接話,目光還是沒離開過我額頭以上的部分。

李敖在大陸演講:「我不但罵人王八蛋,我還可以證明他是王八蛋。」引來哄堂大笑。
在台灣,他說:「台獨就是沒種,當政十二年為什麼不敢宣布獨立?」,談到二二八事件積累的省籍情結,他抗議要所有的外省人揹此原罪,並說:「二二八我人在北平,干我屁事!」。

小記者追著他問:「你愛不愛台灣?」,李敖回頭反問一句:「不愛又怎麼樣?」,擅於挑撥的記者也一時語塞接不上話,諸如此類的李式快語使得他在台灣的聽眾愈來愈少,雖然李敖也曾經身為反國民黨的代表性人物,恨國民黨的人早年從他的口誅筆伐中也得到過不少快慰。

李敖打從年輕起就特立獨行,加上長年的牢獄禁錮,青春和自由都喪失在威權之下思想趨於偏激是可以理解的。

喜歡搞思想的人不適合從政心直口快的人也與官場人物搞不來
李敖當選過立委,後來在不滿立院密室協商的情緒中卸任;晚年傾向贊同對岸的一國兩制,然而北京當局似未回以對等的熱情擁抱,是不是因為他後面又加了幾句:「不要怕一國兩制,台灣人如果有出息未來也可以去統一大陸」?

此外,李敖常自詡其文學造詣,說是天下文章最好的第一人,晚年勤於寫作個人全集日下千言,可是鮮少聽聞學界乃至社會上有附和之音。

小米機的創辦人雷軍有句話:「站在風口上,豬都會飛。」
李敖是聰明人,很清楚自己沒在風口上很久了,在市場上這代表不論做什麼都事倍功半,年逾八旬仍奮力寫作不輟,這種精神在急功近利的現代人是少有的,或許李敖不在乎一時的風光,只寄望留名於百年之後。

李敖赴大陸京滬等學術重鎮演講一度掀起高潮在新鮮感鈍化之後群眾的熱情也逐漸消退
這一方面是中國大陸已邁入多元化社會百姓的興趣日益開通廣泛不再是滿足於一家之言的草民
一方面,當然還是跟在不在風口上那件事有關係,人沒變,是風變了。風不對頭,超強戰機也難起飛。

自古奇才多恨事,一生剛強伴寂寥

李先生並不認識我,我們只是偶遇於街頭,照片可以證實傳說中他私下為人親和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