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2月24日 星期三

風雲起 山河動

亂則生風,風起而雲湧,若究其亂則不可測也。

有趣的是,亂度在熱力學有個可以量化的測值叫做熵(讀音同滴,英文是Entropy),當年熱力學是我們的副修,其他內容早忘光了,就只記得這個熵。

後來在生態學、生物學和資訊領域也出現了他們的熵和研究,熵在生態學表示的是生物的多樣性;在資訊理論中表示的是資訊量(可聯想到量變導致質變),概括言之,熵就是用來描述系統中的混亂狀態和不確定性。
以此類推,將可在更多的地方產生類似熵的觀察,甚至包括世界局勢。

熱力學第二定律更進一步指出,在無外力介入的獨立系統裡面,熵只會隨著時間增加而不會減少,用白話來說就是亂者恆亂,而且愈來愈亂。
真實世界並不是實驗室常說的理想狀況下,不可能沒有外力介入,自然也不會那麼契合定律,惟論其理則相彷。

2016年一開頭,從新聞上便可隱約嗅到熵的蠢蠢欲動,過去各家電視台每一節的整點新聞報的多是同一件蒜皮之事,主播的表情也顯得疲憊木然,今年不一樣了,有講不完的國內外大事相擁而至,主播也振作興奮起來。
其實許多事情從去年或更早就已經開始發酵,到了今年似乎相繼要進入白熱化的階段,亂度明顯升高。
有那些大事呢?在此只撿出足以牽動世界的重量級臚列於下,其中每一件都蓄積了翻天覆地的爆炸能量︰

國際
敘利亞內戰 烏克蘭紛爭 中東新仇舊恨 宗教歷史積怨 各地恐攻 歐盟外來難民 北韓核彈 中國南海爭議

經濟
歐債沉痾 英國脫歐公投 QE與負利率技窮 油價惡競 通縮蕭條 貨幣戰爭 貿易戰爭

生存與生活
極端氣候 極地冰溶北極震盪 霧霾空汙 強震陰影 變種病毒

國內
國家認同 兩岸干戈 貿易版圖(TPPRCEP) 產業圖存

情勢如此複雜,各國的領導人每天聽完晨報的國際形勢和輿情報告恐怕已近中午時分,下午幕僚又要開始準備明天的報告……
實際作業沒那麼煩,政治人物都已學會等事情發生再處裡,沒發生的事又何必耽心呢?凡是豫則立,不豫則廢,於是意外不發生則已,一發生就是大災難,這還是有辦法,最後歸諸不可抗拒的天災結案就得了。

今晨的咖啡時間看了一篇關於瑞士的專題報導,心情頓覺愉悅起來,深感有為者亦若是,相信台灣有不少人也盼望各方面能達到瑞士的水準,雖然以目前來說是個奢求妄想。我們心裡明白,台灣與瑞士這種世界上獨一無二的國家相差何止十萬八千里?

然而換個角度看,台、瑞之間或許僅只一步之遙,差別在於人心。
人未必能勝天,但是只要有心,人絕對有能力改變地面上的一切,大陸近年來的中國崛起就是很好的例證。

如果世界都像瑞士,全球熵值馬上會大幅下降,人類說不定就可以永久安居地球無虞。
瑞士人怎麼做到的?報導上說瑞士人只是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公民意識特別強烈。


風雲起由不得你,山河動不動則在我。

2016年2月20日 星期六

憶宗周師

在我求學的過程中,有許多許多的好老師,若問那一位對我影響最大則當屬高中時期的何宗周老師無疑,何老師足足教了我們三年的國文,印象中從無缺課紀錄。

老師早年在學校就很有名,他是我們這一代已經很少見到的名士派,菸斗不離嘴上課照抽,有一次老師的菸絲臨時告罄拿了錢叫我去買,一時之間毫無頭緒又不敢問老師,在信義路上來來回回走了好幾趟,好不容易找到一家也講不出要買那一種,那時也沒手機可打,只好胡亂買了一包飛奔回校,好在老師拿了也沒講什麼。

老師頭頂中禿夏天都戴著一頂寬邊帽,台灣天熱所以帽子是類似草蓆的材質編成,西部片中常見美國牛仔戴這種形狀的帽子,不曉得是那一代的學生就給老師取了西部這個外號,冬天老師會換上保暖的法國呢帽依然瀟灑。

老師在南京念中央大學中文系,那時南京還在國民政府的控制下,老師上課都會講一段我們最喜歡聽的陳年往事,其中不乏聞所未聞的秘辛,他說後來共軍已經逼近長江對岸,那頭炮聲隆隆,這頭學生還在開著舞會,不是不關心國事,反倒是佈滿了詭譎的政治氣氛,跟現在一樣很多學生課後都熱衷於政治活動,有時左、右兩派學生衝突打傷了人,第二天彼此在校園遇上了,明明是打人的還問對方怎麼了,挨打的一方則說沒事沒事不小心跌倒而已,白天大家都不說破,晚上照樣幹。

老師參與過中文大辭典的編纂,文字學造詣很深,課文必從字講起,細述這字是怎麼來的,有時還在黑板上寫出原來的甲骨文給我們看,而後字的演變、字的用法一路講下去,這對我寫作起了莫大的影響,但也有個副作用,後來文字用得不好的書都看不下去了。
另一個影響是他的考卷一定有默寫題而且還不只一題,用意是要學生背課文(當然都是文言文),有句老話說文讀千遍,其意自現。」,真的是這樣,語文這東西不朗讀背誦就不容易精通,我很慶幸在打基礎的階段受到老師的訓練,湯晏在他寫的書裡引胡適的話說︰「在中學時期如果沒有打好語言文字的基礎……,過了這個時期,很少能夠把語言文字弄好的。」

過去每學期的國文課本幾乎都有一篇胡適的文章,老師一概跳過不講,胡適無恥是他常罵的話,蓋因胡適提倡白話文不遺餘力,又主張不用典,擺明排斥文言文,這等於直接向老師深厚的古文學根底宣戰,老師如何能不起而應戰?

老師在學術上與胡適不共戴天,但也不是說胡適全身都是壞的,老師講過民初四大美男子,其中就有胡適,汪精衛(兆銘)也是一個,另兩人沒那麼有名我記不得了,老師提到民國以來最會說話的人裏頭也有胡適,老師說胡適講的話就是能教人服服貼貼的,回頭他還是罵胡適無恥。
我們對胡適沒那麼大的成見,也找過胡的書來看,適之先生之前沒人寫那麼純的白話文,總不免夾雜些文言,胡適以身作則徹底丟掉文言又刻意不用典,結果是他的文體自成一格,至今好像還沒見過有人寫那樣的文字,我想沒有胡適的斯文婉約恐怕也寫不出來。

事實上胡適寫的白話文與人們日常講的白話還是有段相當的距離,那又何必如此苦了自己?個人以為作文以達意為主,怎麼寫最合你意就怎麼寫是最好的,固然有用典囿於典之弊,意思是說寫與讀雙方都會受到典故給人刻板印象的影響,而拘限了新意的傳達。
然而典故也是人與人之間溝通的捷徑,用一個典眾人皆曉,否則要繞很大的圈子才能講明白,胡適的文字就有這個問題,所以他寫的書都比較厚。

胡適一向推崇自由思想,反對用典也是為了把人從故紙堆中解放出來,不要只會在舊東西裡鑽來鑽去,給人看總要有點本店製造的吧!

此外不用典還有一層意思就是不要掉書袋(賣弄學問之意),這點也不難理解,每見有人寫書旁徵博引,註了又註,甚至將重點寫到註裡面,讀這種書要不斷翻來翻去也是很煩,胡適的書乾乾淨淨沒這些尾巴也未嘗不是好事。

寫到這裡,想起前教育部長杜正勝推行不用成語,有個笑話是,為了解釋為何不要用成語,說明的人自己不小心也用了成語,現代人有必要肅清前人的文化精華嗎?我也用句成語來形容這種改革叫做過猶不及。

不記得在什麼機緣下老師向我們介紹了古代的迴文(),他舉了一個最簡單的例子,古人論茶,說茶,可以清心也。,若將後五個字圍成一圈即成了一組迴文,無論從那個字讀起都可以成句,依序是
可以清心也;以清心也可;清心也可以;心也可以清;也可以清心

中文就是那麼奇妙,不僅如此,迴文亦可寫成二維的方形而成為迴文圖,進而升級到橫讀、縱讀、繞著讀、疊一字讀等方式均可成句,神乎其技到令人匪夷所思,寫迴文圖的多半是丈夫離家獨守空閨的才女,她們把迴文圖織在絹上託人帶給自己朝思暮想的郎君,一幅迴文圖來回讀過來讀過去等於上百篇文章,千言萬語全在一張絹上輕巧便於信差攜帶。
恰巧我知道家父的中學老師梁老先生研究迴文圖多年並著有專書,回家問父親要了書帶給何老師看,那是我頭一次進到教師宿舍裡面,有點戰戰兢兢不知道老師介不介意,老師的單身房間很小但打理得很整齊,一張床就佔了半間房,除了還有張小書桌外就是一整排的書櫃,老師接過梁老先生的書好像滿開心的,看到封面有廣東新會的字樣抬起頭跟我說︰還是梁任公(啟超)那裏的人呢!之後老師便不再講話,我趕快退出房間。

高三的時候,教官敦促我們入黨甚殷,我對此認了真,卻苦於無人可問,特地在放學後堵在老師必經的路上請求釋疑,老師沒直接回答我該不該入黨,只說自古就不是個好字,你看與黨有關的語詞像結黨營私、黨同伐異……都不好,接著老師用白話解釋︰黨最不好的地方在於只問敵我,不問是非。」,證諸現代政黨政治果真如此。
雖然後來還是入了黨,但老師的闡釋一直存在心中,也找不到相反的事證。

老師有教無類從未歧視過任何學生,但老師有種威嚴沒人敢在他面前撒野造次,有天課堂上一個同學不知道出言不遜對老師頂了句什麼話,只見老師勃然大怒,老師四十來歲但平時走路很慢,走路慢有兩種人,一種是身體衰弱,一種是有份量,老師屬於後者,可這回老師兩三個箭步衝到教室後方,那位同學見狀不妙起身就跑,老師抓起一枝值日生用的掃把握住有鬃束的那頭,手上一路晃動的長桿彷彿一把聖劍,說時遲那時快,該生已衝往門外,老師快追到時門口卻堵了一個人,那是我們老老實實的級任導師王老師,教的是數學,他是在鄰近的辦公室聞聲而至……

何老師出不了門,停下來氣吁吁地對著王老師講︰你不開除他,我就走。,王老師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呆在那裏,過了好一會兒王老師終於回過神來,他一句話也沒說掉頭緩步離開。
何老師將掃把甩到地上,回到講台整了整衣裝臉上還泛著氣血繼續講課,這時四周一片死寂,直到下課沒人知道老師在講什麼課文,大家腦袋都被剛才驚天動地的一幕塞滿了。

我們那位寶貝同學最後還是被開除了,他是時下所稱的媽寶,臉上永遠掛著一付滿不在乎的表情,我們都看到他父母來向學校求情也沒用。

畢業後有一次主辦同學會的人邀了何老師來,老師很開心步入會場見到我,滿是笑容對著我說︰你的字寫得很好。,事後回想當時見了老師自己的表情必是嚴肅的,連謝謝老師教導之類的話都沒講,又很詫異老師弟子無數居然對我的字有印象,事實上是其來有自,我的作文簿上老師就批過︰文不如字,為了文不如三個字還難過了一陣子,因為看老師批過別人氣足神完,雖不清楚那是什麼意思,總覺得是個很高的評價,怎麼我只落得個文不如」呢?

那次同學會後就沒再見過老師了。

老師,對不起!我在懷念您的文章上借題發揮可能說了些您覺得不入流的話,不過您在我心目中永遠是一代宗師,也是我的啟蒙恩師。

2016年2月18日 星期四

優良駕駛

有些計程車和公車都掛上優良駕駛的牌子,我問過,這識別牌不是隨便給人掛的,必是具有公權力和公信力的機關所核發,而且一旦肇事立即取消。
坐車時曾留意掛此牌者是否真的駕駛優良,結論是大致都有85分以上,剩下的15分可視為職業疲勞導致的不夠圓滿姑予寬諒。

在此強調駕駛是否優良與駕駛技術無關,就像酒品與酒量無關一樣。

太多的人駕車技術一流,品格九流,你去坐坐公車就會知道,在他車上彷彿進了強烈地震體驗室或猶有過之,每見剛上車還沒站穩的老弱在開車後驚慌失措的樣子,當場都有把司機送外島管訓的衝動,為什麼公車稽核會不知道?我無法理解。

什麼是優良駕駛?一言以蔽之,就是絕對避免猛起步、急車,如此而已。

我是在內湖清白新村教練場學的開車,那是市政府辦的,教練全是監理處監考官轉過來的,一個比一個兇,學員把車開到公路白線外險些滑下坡去,教練會大聲喝斥︰你要死哪!」,也不管被罵的人在職場上是總經理還是教授一視同仁,我在那兒見到了真正的平等。
拿到駕照前沒人不被罵過但很受用,丟過一次臉下次就不會犯同樣的錯,好好講的效果會差很多,這也是人性使然。

記得教練常提醒我們「帶」煞車,這個帶字用得太妙了,他不說踩煞車,因為正常行駛非緊急狀況下煞車踏板都不是用來踩的,油門也一樣,大腳一踩是會出事的。

車開得好的人都知道,輕輕貼上、緩緩收放才是理想的加油和煞車方式。
或有人問︰緩緩不就撞上了?道理是車在動隨時要評估煞車距離,適時輕輕」點煞車,到了目標區悠然而止,宛如電影上貴婦車到的特寫。

時下計程車、貨車等職業駕駛性喜橫衝直撞,鼻子快碰到前車屁股了才猛一踩煞車,讓車上乘客一陣前俯後仰,我很想問司機︰你覺得這樣才有快感嗎?

學開車還沒上路時有位駕駛人告訴我,要把路上的所有人都當作瘋子你就不會有意外,馬路上你不知道誰會有離譜的舉動,違規行人被你撞了在我們國家還是你的錯,警察只問︰你就不能開慢點嗎?
如果你真的開慢點,後面的車是會不耐煩的,叭你兩下算客氣了,搞不好他以為你故意擋他車,怒氣一發手槍就出鞘了要不然就過來用鐵棍敲你車窗,這些警察就不講了,他只淡淡地說︰一案歸一案,事發再來講。

所以,優良駕駛要有很好的脾氣,這比開車還難。我每次開車都假設英國女王坐我車上,要安全、要平穩!事實上我家女王也常在車上,自認開得還算平穩。

很多人都有國外比如北美搭巴士的經驗,司機不但符合上述優良駕駛的標準,遇有老人上下車還停得特別久,有行人過馬路時也一樣,講到這裡又有人不服氣了,說當然啦!國外地方大、坐公車的人又少車當然好開,更有人立刻舉出在國外搭車不愉快的經驗為之反證……,多年來我已經沒興趣再辯論類似美國也有蟑螂」的話題。

某次與魏鏞先生同車,他說美國老早也跟我們一樣在路上不守秩序,經過一代又一代的(駕車)經驗傳承,開車的基本素養已深植人心。
我國家庭備車的歷史沒有多久,很多人父兄都沒開過車,更不說暴發戶的富二代把高級車當玩具……,他這番話值得玩味。


總而言之,優良駕駛牽涉到很多你想不到的事情,開車技術反而不是最重要的。

2016年2月13日 星期六

新年雜感

農曆正月對我來說從小到大都是過新年,不太喜歡春節這個故作時興的詞。

今年特別之處在於從初一到初六都是豔陽高照的好天,這好像自有記憶以來不曾有過,如果父親在世一定會讚嘆今年必是個好年。

但這麼好的年假卻給了南台灣一個悲慘的強烈震災,年紀愈大愈覺得上蒼是很奇妙甚至奇奧難解的,近年我把觀察自然律當作讀聖經,從大自然認識祂的旨意是最真實不過的,簡單地說,人要活得好就要服膺於自然律,房子蓋不好是會壓死人的,執法不到位是會害死人的,與宗教說法不同之處在於,惡果未必發生在作惡之人身上,也不必為此慨嘆,自然律對所有的人一律公平,對它多認識一分就多一分平安,多福必須各人自求。

年初六新聞有一件穿越時空的世界大事︰
羅馬天主教教宗方濟各(Pope Francis)今天飛抵古巴,將與俄羅斯東正教主教長見面,此為兩派基督宗教千年前分離以來,兩派領袖首度會面。

千年一會發生在我們的新年也很特別,歷史我不熟,但基督教的派別分裂對西方世界具有深遠影響是知道的,套上現代人每事必存疑的心態來看,這次的復合會不會與近年伊斯蘭勢力日益囂張有關?

今年為了過年到處人擠人,電視樣板節目也不愛看,早買了旅美史學家湯晏去年11月出版的葉公超的兩個世界 從艾略特到杜勒斯,準備用來填充公眾假期中的無聊。
誠非好讀書之人至今依然,有生以來從未有一個晚上看完一本書的熱切紀錄,這本巨著(538)也不例外,但看了一百多頁已經興趣盎然忍不住要來談一下,這也是平素讀書少的一種興奮表現。

該書127頁前後寫到葉公超幾位後來很有名的學生,在此只講特別有感的一位女弟子趙蘿蕤,她的英文和翻譯俱佳,她的先生也很優秀曾在芝加哥大學教授古文字學,不幸回大陸後在文革被紅衛兵逼死,趙女士本身也是傑出詩人,而她的詩稿在文革一次又一次的抄家中都佚失了,作者寫到她晚年訪美時,記者問如何從研究艾略特和亨利‧詹姆斯轉變到惠特曼,她居然回答︰這是上級指定的任務。不論這是趙的反諷還是她真的被整呆了,讀到這段都不禁令人擲書三歎!

我的感慨是在文學之外,政治可以管理眾人之事也可以整人殺人,尤其現今似乎個人意識當道在全球蔚為風氣,在國際都會街頭上說亂就亂,想殺誰就殺誰頗有紅衛兵復辟之勢或猶有過之,不能不為世人的未來擔一份憂。

書沒看完,年已過去,天氣也沉下臉來一大早就陰陰的,彷彿新兵訓練放完假收心操的值星班長,氣象報告寒流隨後就到………


我們……在等待著寒流過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