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個人內心深處都有一處無法與人分享的私密空間,那個地方叫做寂寞。
當舞台落幕散場,盛宴後杯盤狼藉,那塊空間便突然膨脹起來,足令數分鐘前的興奮歡樂瞬間墜入茫然。
寂寞,是種感覺,沒有語言文字插足的餘地,難以任何方式形容,只有自家心裡明白。
暗黑低潮有如鋪天蓋地般襲來,回不去方才興奮開心的惆悵令人意態闌珊,情緒的落差甚而導至難以入睡或半夜獨醒。
這不是憂鬱症,乃是人之常情,猶如月之陰晴圓缺。
世上有許多學識豐富的人,盡管有許多你的朋友、從小一起長大的人,卻沒人真正懂你,這種情形每個人都會有。
寂寞的人比比皆是,彼此交個朋友不就好了?
然而,人的情懷沒那麼容易交換。
翌日的太陽照樣升起,依例起床又開始嶄新的一天,然而寂寞的陰影依舊在心底,只因為忙碌暫時感覺不到它的存在罷了。
所以很多人把行程排得密密麻麻,目的是讓自己忙個不停,無暇反芻寂寞。
寂寞不限凡人,哲人、主教、科學家也會寂寞而且甚於常人,所謂高處不勝寒。
文學、藝術家心思以感性為主軸更不待言。
有所謂強者的寂寞,外表愈是堅強,內在的空虛愈是難以填補。
強人午夜夢迴,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旁人不敢擅出主意,當事人只能硬撐到底。
人人都在追求得不到的東西,但各自要的不一樣,沒辦法像市集那樣以物易物。
嬰幼兒不懂寂寞,他們只顧眼前,受到挫折,上帝授以寶笈:哭一場後一切歸零。
成人有了記憶,煩惱沒那麼容易打發,於是市場上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東西助人解憂,卻往往愈解愈憂。
我很小就了解寂寞,家中只有父母和我。父親白天在外忙於工作,媽媽早上必須出門去市場買菜。
她的辦法是叫我坐在走廊牆角的痰盂上,那痰盂裡沒有痰洗得很乾淨,小屁股坐上去剛剛好,這樣一來我不會亂跑,便溺問題也一併解決。
母親很辛苦,走去菜場單趟就要二十分鐘,回程手提重物可能更久。
我很乖,這個把兩個鐘頭都安坐在痰盂上,母親有令不得亂動,若說我是痰盂上長大的小孩也不為過。
家裡人去房空一片靜肅,掛鐘的滴答聲清晰可聞,牆上的油漆紋路我看得比指紋還熟悉,現在也無從知道那個時節小腦袋裡在想什麼。
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我的思維跟人口眾多家庭長大的人很不一樣,特別重視氣質喜歡深度思考。有時顯得不太合群,別家孩子玩得興高采烈的團體遊戲我都覺得很無聊沒興趣。
專家研究過,獨生子女的確有別於手足共享資源/憂患者,早期美國太空人的選拔條件之一是長子優先,理由是長子在成長中有段時光是沒有同儕的,所有事情必須獨自面對沒人可依賴,因而基因裡已植入獨立解決問題的質素,這點對太空人很重要。
此外,專家發現獨子比較容易培養高深的專長/技能,因為他們心無旁騖,不需要同時應付周邊的紛雜人事,注意力比較容易持久集中
獨子也比較早熟,因為很大部分的童年只跟大人在一起,成年人的對話耳熟能詳,本身童言童語的那一段很快就跳過去了。
孤僻古怪是獨子常被人貼上的標籤,改成特立獨行也許好一點。
少子化以後,獨生子女的比例迅速攀高,未來的社會/世界必然跟現在不太一樣。
人孤單在鬧市尤其寂寞,某次商旅與一位台商夜裡在東京喝酒,我跟他首次見面,至今也只有那一次。
他的名片赫然印著社長的頭銜,華人能在東京立足已屬不易,何況還有自己的公司。
帶著些微酒意,他回憶到有回獨自公出巴黎沒跟任何人講,晚上躺在客房床上突然一個念頭浮起:此刻他存不存在這個世界彷彿並無差別,如果此時心臟病發遽逝,將沒人知道……。
身處大都會熙來人往間的寂寞,比鄉間小路上的夜行更令人感覺冷清悚慄。
James KC Yang 2021. 10. 17 facebook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