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住在有180戶的公寓社區,每月管理費的開銷包括清潔人員每天挨家挨戶收垃圾的服務。
有位女性清潔工在這裡做了不記得多少年,其間一度因管理公司異動而解職,接手的人做得不好,住戶反映管委會又把她找回來,今年還主動給她加薪,這在一向對支出錙銖必較的社區管理非常罕見。
公眾的事最難做,是什麼人會讓挑三揀四的住戶懷念而再度雇用?
這位女士來自大陸浙江,我們在家裡私下暱稱她大陸妹,這與其他大陸來台的女性無關,也完全沒有不敬的意思。
每當心情不佳,尤其是物質生活無法滿足的時候,我就會想到大陸妹,想想人家一天過的是什麼生活?
大陸妹不是只收垃圾,她每天一早就上工,清掃中庭、洗樓梯都是她和另一位夥伴的工作,因為住戶製造的垃圾太多,他們每天至少要收兩次,有13棟的7層樓要上上下下到每個家門口去收,雖然有電梯,一想到這個繁重的運動量我已經頭都昏了。
這當然還沒完,收下來的大批垃圾並沒有妥善的包裝,很多住戶魚蝦廚餘也不紮好腥臭沖天,大陸妹要在樓下空曠地逐一爬梳整理,直到符合環保局垃圾車的允收標準。
現在台灣已經沒人願意接這種工作,何況酬勞那麼微薄……
想想我們自己過的是什麼生活?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嗎?
大陸妹的生活,相信絕大部分的台灣人連一天都過不下去,但我看到人家每天都是高高興興來上工,臉上找不出一絲倦容、愁容,這回天上掉下來的加薪更讓她開心得像是中了什麼大獎。
起初,我們有不要的堪用品,在上面加了字條寫明請她取走,想給她或許會有用途,但放在門外數日大陸妹都沒收走,某天遇到她問為什麼不拿,大陸妹說︰「老闆,我不認識字。」,在已經沒有文盲很久的台灣,她這句話觸動了我的悲憫之情,難過得半响說不出話來,同樣是華人,際遇竟有天壤之別。
好在大陸妹想得開,她的身體好,不論颳風下雨、溽暑酷寒,垃圾都是要收的,她愈忙愈健朗,一對厚實的臂膀媲美健美先生,全身粗壯得像頭牛,想起我媽常說的︰「天生天養,這是老天賞賜給她的。」
其實所謂大陸妹是個中年婦人,她也會有她的家庭和親人,卻一年到頭必須與垃圾為伍,只有過年後有一兩個星期的返鄉假期,不惜離鄉背井來做如此不堪的工作,想必背後有一個不忍聞問的故事。
王偉忠說過眷村愈低階的眷屬燒的菜愈好吃,所以士官家的菜比軍官家好吃,尉官家又比校官好,這可能是基層其他的物質慾望無法滿足,只有全心寄望於吃。
有段時間大陸妹和另一位同鄉搭檔被容許在社區地下室煮飯吃,每次那炒四季豆的爆香令人垂涎三丈,我從來不知道四季豆可以炒得這麼香。
儘管很多幸福都沒有了,上帝還是給她們留了點小確幸。
一般人有吃有喝還嫌這嫌那,貴婦人身上動輒數十萬元的服飾或皮包,富二代亂開超跑撞死無辜路人還不認罪…,不禁令人感慨同樣是人,兩個世界。
我在大陸妹身上見到了社會和人性的真相,即使擁有傲人的學經歷、財富和權力,如果悖離了人性,那一切華麗的裝飾頓時都成了虛幻,大陸妹彷彿是上帝派來啟發、教育我的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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