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病重的時候,有一次清晨到病房去,只見父親像是剛出過一身大汗的樣子,髮梢全是濕的,臉色蒼白兩眼直視前方完全沒有表情,我知道昨晚父親一定又是喘了一夜沒睡,心臟衰竭的病人由於肺部積水通常都是喘著呼吸,嚴重時就像是快要在水裡窒息一樣,那想必是極恐怖的感覺,更可怕的是這種氣喘不是一下子就停止,而是沒日沒夜地二十四小時折磨著病人。
身為人子這時自然想到當務之急是怎樣讓病人舒適一點,例如幫他換下濕透的衣服,找醫護人員來做必要的處理,乃至於日後如何幫父親補一下身子等等,但以上沒一件是觸及心靈的,我們都只會在物質上思考補救。
現在設身處地體會一下父親當時的感受,他一定在想自己剛從鬼門關走了一趟回來,下次再這樣不曉得還回不回得來,我大概快要與至愛的家人永別了,所有的事情都沒有交代也沒氣力交代了…,看身邊的人忙進忙出可沒一個人瞭解我的感覺…
我們事後慢慢地才想到病危家人最需要、最渴望的其實不是物質上的供應,而是親人的體己、關懷和慰藉,這時候溫柔地摸摸他的臉,訴說一下他的感受,會比什麼特效藥都好,他自己沒力氣、沒勇氣說的話你替他說出來,這種貼心是無與倫比的,即將離世的人也會覺得一切都值得了,其他已經不重要無需再牽掛。
母親晚年開始有腦筋退化、走路摔跤的現象,而我們沒有辦法二十四小時守在她身邊,與親友商量之後終於忍住不捨將母親送入安養中心,那裡有護士和護佐全天照料。
同樣身為人子這時自然想到的還是給母親帶什麼東西去、睡的地方是否安全這些瑣碎問題,一方面也克制著不去想老人年邁非自願離家的淒涼感,免得心一軟接回家問題又不得解決,在老人面前也刻意迴避這類話題,其實這樣並不能消除老人那份臨老被遺棄的感覺,更可怕的是這種日子一旦開始是沒有期限的,好像被判處無期徒刑一樣。我也有過只看得到今天、前途茫茫的日子,那是一種無助又無奈的恐怖經驗,沒想到有這麼一天我會將至親留置在這種場景之中,而且在理智的抑制下我的感情幾乎完全麻木了。
每當夕陽西下,孤獨或憂鬱的人會有一種「黃昏症候群」出現,日之將盡的落幕氣氛會使心情低落到掉入谷底,許多悲劇因而發生。母親住的安養中心座落在海邊,老人用餐、活動都在二樓大廳,窗外就是一望無際的海洋,我們都覺得那兒的景觀很好,殊不知當親人結束探視紛紛離去以後,夕日逐漸沉入大海,老人望著無盡頭的一大片灰濛濛,那種孤單而淒涼的感受是可以讓人痛徹心扉的。
很可能大部分的家屬都跟我們一樣都沒有體認到,隔天或數日之後白天探訪時間又有親友來,老人在陽光的照射下也忘了晦暗的傷痛,暫時享受著有人慰問的溫暖片刻,所以人們永遠不會發現老人生活中的另一個世界,更不說沒有家屬在的情況下所可能受到的不人道對待,凡此種種直到後人去收拾遺物,慢慢一點一滴拼湊起來,那些讓人心疼到不能自已的畫面才逐一浮現,這時看著海發呆的換成是我們,直覺得老人似乎在海的那一邊微笑著向我們招手,……父母永遠是寬大的,儘管口中念念,其實在他們心裡兒女並沒有不能原諒的過錯。
如果你問我:假如事情重來一遍會怎麼做?我的回答是:在物質和有形的部分可能不會有太大的差異,但在撫慰心靈的層面會投注更多更多的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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